臉書發幣:Libra開啟探險之旅?

歐陽曉紅2019-06-22 09:00

(圖片來源:全景視覺)

經濟觀察報 記者 歐陽曉紅 北京報道 這次,Facebook(臉書)創始人扎克伯格的“野心”或“膽量”有點大!“驚喜”抑或“驚詫”? 6月18日,社交媒體巨頭Facebook上線加密貨幣項目Libra,且發布項目白皮書之后,世界瞬間刻畫出迥異表情。

旨在全球范圍內發行無國界貨幣和搭建金融基礎設施的Libra,最大限度的激發了幣圈、互聯網業內人士之想象力;亦一定程度上挑戰了全球監管者、金融圈的“底線”。

Coindesk消息稱,美國眾議院金融服務委員會主席MaxineWa-ters希望Facebook停止開發Libra,直到舉行項目聽證會。

法國財政部長BrunoleMaire則警告,Facebook的加密貨幣不具備成為主權貨幣的能力。包括英國央行行長卡尼(MarkCarney)呼吁G7集團應嚴格審查監管 Libra。

歐洲數據保護主管 GiovanniButtarelli擔憂,其將使Facbook進一步整合個人數據和金融信息,對于用戶隱私構成更多額外風險。“沒有政府背書或國家信用,它就是一種虛擬資產,稱不上是貨幣,更別說是全球貨幣了。”當日晚上,一位中國央行官員說。

而當多國監管詰問Facebook發幣時,美聯儲主席鮑威爾在6月19日的新聞發布會上卻稱,不擔心美國央行會因加密貨幣而無法執行貨幣政策。

中國銀行前副行長、海王集團首席經濟學家王永利告訴經濟觀察報,人們討論Facebook的加密貨幣時,就好像其遠景已實現或肯定能實現,而未仔細分析穩定幣為何與法定貨幣掛鉤?與之掛鉤,又怎么可能取代法定貨幣?作為支付體系,要完全規避監管,政府怎么可能容忍?

不過,這就像紅黑兩張“皮”,在金融或多國監管領域恐不待見的Libra在幣圈或互聯網界不啻為一聲“響雷”。

“顛覆性的大事件!”搜狗CEO王小川說,他認為,世界因此而變,對中國是新的挑戰。

中國亞洲經濟發展協會區塊鏈產業專業委員會會長蔡維德稱,Libra可以完全取代SWIFT。“改變了國際金融流程和秩序,這是非常大的改變。”

一個激動人心的旅程開始了!扎克伯格這樣描述——或承載Facebook商業模式轉型價值訴求、有著27億潛在全球用戶基礎的Libra之創建。

如此,裹挾各種聲音的Libra有哪些核心要點?其將開啟怎樣的旅程?

白皮書幾乎揭開了所有的秘密。可以用“一項使命、普惠金融、一個錢包子公司與一個協會、資產支持、行業創始成員”等關鍵詞去概述。

Libra使命是建立一套簡單的、無國界的貨幣和為數十億人服務的金融基礎設施。其目標是成為一種穩定的數字加密貨幣,將全部使用真實資產儲備作為擔保。Libra預定的針對性發布日期為2020年上半年。

而旨在構建普惠金融體系的Libra由三部分組成:即:其一,建立在安全、可擴展和可靠的區塊鏈基礎上;其二,以賦予其內在價值的資產儲備為后盾;其三,由獨立的Li-bra協會治理,該協會的任務是促進此金融生態系統的發展。

總部設在瑞士日內瓦的Libra協會為非營利性組織,只有Libra協會能夠制造和銷毀Libra。由協會協調和提供網絡與資產儲備的管理框架,并牽頭進行能夠產生社會影響力的資助,為普惠金融提供支持。該協會目前已有Mastercard、PayPal、eBay等29個創始成員。

Libra協會政策與溝通負責人但丁·迪帕蒂(DanteDisparte)透露:“Libra項目中所披露的信息顯示,只要能夠接受Visa卡和萬事達卡的地方,Libra就能滿足支付需求。”

Facebook還創立了受監管的(錢包)子公司Calibra,確保社交數據與金融數據相互分離,在Libra網絡中構建和運營服務。

按照但丁·迪帕蒂的話說,Facebook加密項目就是要構建一個能夠賦予舒適宜人權力的金融生態系統。對于那些想要獲得便捷轉賬支付服務的“窮人”來說,意味著有朝一日他們可以輕松拿到海外親屬的匯款。

顯而易見,普惠金融亦是Libra打出的一張“王牌”。

“Libra全球金融發展的重要里程碑。”幣麥創始人茅毅鋒說,他認為,“Facebook牽頭的Libra項目是區塊鏈金融發展,甚至是全球金融發展的重要里程碑,其將創建真正的無國界數字貨幣,惠及全球十幾億的金融難民。”

果真如此么?北京師范大學金融研究中心主任鐘偉告訴經濟觀察報,普惠金融即Inclusivefinance。這個inclusive(包容)跟exclusive(獨占)是對抗的。傳統金融體系其實對于尾部市場、碎片化市場有擠出效應,是exclusive。無法對窮人,底層碎片化市場、窮困區域等提供足夠的金融服務。所以這個詞現在變得很流行。

但問題在于,鐘偉認為,金融體系本身的確是要有甄別地服務于有信用的人,有信用的人并不一定是富人,窮人也可以有信用。但如果沒有信用的人,Libra未必就能夠起作用,因為如果libra把一些信用不佳的窮人剔除出去,實際上就跟傳統金融一致。

就Libra第一層的區塊鏈基礎而言,拜占庭共識機制(BFT)是最優選項嗎?Libra協會明示,Libra區塊鏈采用了基于 LibraBFT共識協議的 BFT機制來實現所有驗證者節點就將要執行的交易及其執行順序達成一致。與其他一些區塊鏈中使用的“工作量證明機制相比,這類共識協議還可實現高交易處理量、低延遲和更高能效的共識方法。

似乎有別于其他常見數字貨幣,有觀點認為,Libra更像是基于聯盟鏈(只針對某個特定群體的成員和有限的第三方,其內部指定多個預選節點為記賬人)的產物,且其本質是穩定幣。

事實上,“大型金融機構或專業組織積極探索利用區塊鏈等技術改進支付清算體系是值得鼓勵的,但無論如何,在國家繼續存在,很長時間都難以消亡的情況下,要通過網絡數字貨幣取代國家主權貨幣或法定貨幣,都是不現實的。”王永利說.。

城通基金研究規劃部總監耿群告訴經濟觀察報,即使區塊鏈技術能夠部分解決信譽問題(區塊鏈在操作上也存在比較大的問題,多方記賬造成的冗余會大大拖慢系統的速度,從而影響清算結算的效率,這是區塊鏈技術早已成熟但并未能大規模應用的根本原因),其他問題依然需要很長時間才能看清楚。

在中國區塊鏈研究聯盟秘書長王立仁看來,Libra是全球資本主義在互聯網公司競爭的體現。Libra這個產品,規劃出了點對點共識、智能合約可編程、無國界用錨定資產,無手續費等等方案。但是Facebook的用戶基數大需求復雜,點對點共識屬于補課追趕,智能合約可編程和無手續費屬于超車,無國界錨定資產屬于挑戰。“Move語言的提出,使Libra貨幣的可編程性得以有效實現,將記賬體系從原來的復式記賬,演變成三式記賬法,這樣的資產創造,管理,銷毀等都大有創新。”王立仁說。

再看Libra第二層的內在價值儲備資產。

Libra是不與單一貨幣“掛鉤”的穩定幣;Libra用戶不會收到來自儲備資產的回報;Libra儲備資產的利息將用于支付系統的成本、確保低交易費用、分紅給生態系統啟動初期的投資者,以及為進一步增長和普及提供支持。儲備資產的利息分配將提前設定,并將接受Libra協會監督。

似乎較不計其數的“空氣幣”而言,有人認為Libra是“正規軍”。其一,每個幣背后都有相應的法幣儲備,儲備貨幣的形式也不僅是銀行存款,還包括短期政府債券;其二,參與者陣營聲勢浩大,諸如:支付業的Mastercard、PayPal、Visa,旅游出行業的Booking、Lyft、Uber,電商界的eBay,Farfetch,,以及文娛社交領域的Spotify和Facebook等都是Libra的重要參與者。“并非那樣,最多就是先遣小分隊。”一位資深區塊鏈研究學者告訴經濟觀察報,她并不看好Li-bra的前景。

在她看來,全球共識不會持續很久,而且拜占庭共識與去中心化相矛盾;Facebook談的只是一種戰略,但戰略背后是未知數;其背后需要金融牌照、以及美聯儲的認可才可行。“大家不過都是在做一些技術應用罷了,即對金融基礎設施、支付清算和跨國貿易功能的嘗試。”

這里,“要弄清楚的是,Libra需要用籃子內的法定貨幣兌換而產生,人們交出法幣,形成Libra的貨幣儲備,就像港幣一樣,這時,納入儲備的法幣就歸協會所有和管理,協會會將其擺布在銀行或購買流動性強的證券上,所獲得的收入用于激勵核心節點。”王永利指出,“人們要換回法幣,協會的貨幣儲備就會相應減少。所以,基本上不需要動用Facebook自己的資產。”

王永利認為,Facebook面臨一個極富挑戰的問題,即在允許一籃子貨幣儲備情況下,如果人們用一種貨幣兌換成Libra,但又要把Libra兌換成美元,就會帶來幣種錯配和匯率風險,以及金融監管問題。

于是,“這就有一個Libra儲備資產的監管問題,如何保證儲備資產不被挪用或兌換過程中遏制非法的資金轉換,以及其損益核算的準確性問題。”王永利說。

讓王永利困惑不解的問題在于:人們持有Libra及其換回,是要做貨幣兌換和付出兌換費用并承擔匯率風險的,但持有它卻沒有利息收入。那么,人們持有它做什么用?此外,Libra真能解決現實世界投資貿易等交易的貨幣清算嗎?對人們的吸引力真有那么大嗎?

而在耿群看來,Libra的模式,與當年美元和黃金掛鉤的布雷頓森林體系異曲同工,所以在模式上不算什么創新,不過是用數字化貨幣代替了美元紙幣,背后的原理是一樣的。其基金會相當于美聯儲,或者各國央行的作用,保證Libra的信用,負責Libra的清算等操作。“問題是,協會有沒有美聯儲以及各國央行的信譽以及法定地位?如果沒有,怎么能保證協會不存在道德風險,操作風險,還有市場風險,信用風險等諸多風險?”耿群說。

Libra的旅程是“一場牽動全球的智慧、技術、經濟、政治、權力的全方位博弈”嗎?6月20日,由數字資產研究院(CIDA)主辦,以此命名的研討會亦在北京朝內大街81號火線召開。

參會研討嘉賓諸如:通證經濟發起人孟巖、數字資產研究院院長朱嘉明教授等,其因Libra而有些“狂熱”。中國亞洲經濟發展協會區塊鏈產業專業委員會會長蔡維德、王永利通過文字參與了意見分享。

以Libra第三層的“Libra協會治理,該協會的任務是促進此金融生態系統的發展”為例來看,該計劃將建立由100個合作聯盟節點構成的數字經濟體。假以時日,這一經濟體將會把Facebook以及WhatsApp共計27億的全球用戶納入其中。

在孟巖看來,Facebook發行數字貨幣之后,在未來可能達成三層次戰略目標,分別是:獲得新的盈利模式、成為全球數字經濟的中央銀行、建立Facebook數字經濟帝國。“Li-bra能夠在不侵犯用戶隱私的情況下,使 Facebook進入規模巨大的支付業務,并從最高點切入金融科技領域,賺取巨量的收入和利潤。”

此外,Libra將錨定多國法幣組成的一籃子貨幣,這似乎類似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特別提款權(SDR),Facebook希望通過 Libra項目升級為數字經濟世界里同時掌握鑄幣權和信貸權的超級銀行。

不過,IMI研究員、所長助理曲強稱,一個單一公司的資源和信用無法撐起貨幣所需要的成長性和流動性。而且其貨幣對于不需要使用臉書服務的人來說,沒有效用。其他行業和機構出于競爭考慮,也不太會予以承認接受。其所發行的只不過是本公司充值卡和打折券。

王永利則質疑:27億的Facebook用戶真能自動轉化為Libra用戶?民間貨幣真的就比國家貨幣有優勢嗎?

實際上,“Gemini公司宣布發行GUSD,以及摩根大通銀行宣布推出JPMcoin時,也在社會上產生過很大的轟動效應,引發諸多宏大的設想,但時至今日,這些代幣并沒有產生多大的實際效果。而目前Libra與一籃子貨幣掛鉤,將比GUSD、JPMcoin更復雜,也面臨更多風險挑戰。”王永利說。

此外,值得的一提的是,騰訊創始人馬化騰這樣評價Face-book的Libra:技術都很成熟,并不難。就看監管是否允許而已。

正如中國社科院金融所支付清算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員趙鷂告訴經濟觀察報,Facebook發幣似乎未完全考慮國際方面的一些問題。因為即使其做一個國際版支付寶——應該首先考慮如何在各個國家,或者各個法律區域去合法合規運作。否則,以其體量,包括美國,特別是歐洲等西方發達國家的輿論都不利于Facebook

事實上,“對所有的從事金融或類金融業務的,包括貨幣轉移服務的企業,有非常嚴格的反洗錢和反恐怖融資的要求。如果Facebook被用于‘洗錢’(盡管這不是Facebook愿意看到的);以歐洲為例,其似乎一直不歡迎美國的互聯網巨頭,若其在歐洲‘出問題’,那么,就像處罰Google、微軟一樣,歐洲的懲罰會很嚴厲。”趙鷂說。就全球監管與合法性來看,他對于Libra能在哪些國家或區域“落地”看法并不樂觀。

不過,媒體報道稱,作為服務的一部分,全新錢包子公司Calibra打算在其開展業務的司法管轄區內遵循各種反洗錢規定;正致力于將非法活動從平臺上移開并與全球執法部門合作。

而按照鐘偉的說法,目前整個全球貨幣支付體系是基于美元的。Facebook如果發幣項目成功,受傷害最大的其實是美元。最大受益方其實是黑色的地下經濟活動。所以,除非美國政府授意、容忍Facebook這么做,否則Facebook的數字貨幣之前景非常有限,因其直接挑戰美元和現代貨幣體系。總體上,目前與陽光經濟平行的“地下經濟”似乎更需要數字貨幣。

“Facebook及其商業盟友主導的數字貨幣是典型的非國家化貨幣。這一局面的出現,完全印證了哈耶克在1970年代對于貨幣發展的構想和判斷。”孟巖認為。在其看來,Facebook數字貨幣開啟了一個新的思路。既然國家干不了,跨國公司們可以干。

而有意思的是,多國監管“圍攻”Face發幣時,唯獨美聯儲聲援。

“我相信 Facebook已和全球監管相關人士進行了相當廣泛的討論,其中當然也包括我們。”鮑威爾在19號的新聞發布會上表示。至于Libra項目的推進,“美聯儲從安全、穩健等監管角度將抱有很高的期望”。

國際知名學者、原美國哈佛大學燕京學社研究員黃萬盛教授告訴經濟觀察報,貨幣體系終究要面對互聯網的考驗!現在的貨幣信用可能被權力束縛了。所以,勞動和價值的差異完全是地緣政治的結果,不反映經濟學的基本原則,這種狀況并不道德。

他認為,傳統貨幣是權力中心主義,比特幣等是無政府主義。至于哈耶克《貨幣的非國家化》一書中強調的“私人貨幣”,“有的比較極端化,我并不完全同意。”黃萬盛說。

但前提是,先要清楚“貨幣到底是個啥?”終極思考的命題可能是:當下文明階段對應怎樣的金融基礎設施?貨幣從有形至無形,經歷了數千年。數字文明的到來,這個用來交換和記賬的稀有物(貨幣)是什么?大數據時代,未來貨幣也應數字化——尤其全球數字貨幣或許也要經歷類似真實世界的博弈,需要“權力與信用”的加持;如此,它會以怎樣一種形式實現?

黃萬盛建議,要在介于傳統貨幣與數字或區塊鏈貨幣之間找到一個出口,去思考“未來貨幣”的走向。

或許,我們需要找到貨幣數字化與數字貨幣化的平衡臨界點?找到互聯網世界與真實經濟社會的妥協地帶;然后,再找到二者穩定的對應關系?但前提是,厘清貨幣與數字的真實關系。

王永利認為,在現有的法定貨幣之下,并不代表沒有能在一定范圍內使用的,被賦予特殊權利義務的代幣。那種在一定范圍內使用的商圈幣或社區幣,是有其存在價值的,國家一般不會嚴格禁止。但作為商圈幣或社區幣,必須控制在設定的范圍內使用,而不能流出控制范圍自由使用,否則會對法定貨幣的管理產生沖擊。“網絡加密貨幣依然只能是網絡商圈幣或社區幣,難以取代或顛覆國家法定貨幣。”

綜上,聚光燈下,Libra注定要開啟一段特殊的數字貨幣“探險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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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觀察報首席記者
長期關注宏觀經濟、金融貨幣市場、保險資管、財富管理等領域。十多年財經媒體從業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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