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警報聲外的民辦、公辦之問

沈怡然2019-06-21 23:22

(圖片來源:全景視覺)

經濟觀察報 記者 沈怡然 李紫宸 6月17日,在四川宜賓長寧縣6.0級地震來臨前的10秒、60秒,倒計時的“大喇叭”預警響徹宜賓、成都多個市縣。

該預警系統來自一家民辦非企業單位,成都高新減災研究所(下稱“減災所”),11年前,即2008年,所長王暾成立了該研究所和成都市美幻科技有限公司,并分別依托兩者進行地震預警系統的研發和推廣,目前該系統已在四川省部分市縣提供服務。

作為減輕地震災害的重要手段之一,地震預警系統利用縱波與橫波之間時間差的原理,在地震發生后通過用2-3秒時間測算,最終判斷出地震地點及震級,將預警信息傳達至公共空間、基礎設施,以及企業和個人。

正如很多公共服務領域,地震防災是一個政府、國有經濟主導的行業,目前多個建立相關地震防災系統的省份均由地震局主導,而在四川逐漸發展起來的減災所幾乎是其中唯一一個“異數”。

在此次受到普遍關注的同時,減災所也受到了從技術、商業模式到地震預警發布權力等一系列方面的質疑。

民營企業和研究力量是否應該參與地震預警?如果能夠參與,又將扮演什么樣的角色?這一系列的問題目前尚未有最終的結論。

“我只是一個技術人員,創業時覺得攻克技術就行了,根本沒有考慮到這些問題”,王暾對經濟觀察報表示。

公辦與民辦

2008年,當四川汶川地震發生之時,正在奧地利從事博士后研究工作的王暾察覺了中國還未有地震預警預警系統,基于于自身的研究背景,決定回國參與地震預警防災事業。

當年下半年,歸國的王暾成立了減災所和成都市美幻科技有限公司,兩者分別作為研究主體和運營主體。目前王暾是減災所所長,同時根據天眼查信息顯示,王暾一共參股、控股四家公司。

王暾對經濟觀察報表示:“剛回國只想把技術先搞出來,然后回到國外做教授,但是后來發現,在地震預警領域,只研發技術是不夠的的,還需要讓老百姓能夠收到,因為地震預警不光是科學工程,還是民生工程、社會工程”。

地震預警技術只是作為地震防災體系的一個細分領域,并不具備關鍵位置,20世紀90年代,墨西哥、日本、美國等國家先后開展了地震預警技術的研究,2008年時,在中國地震防災體系中,該技術領域屬于空白。

2008年后,中國加快了地震預警系統的建設,以中國地震局為主的公辦力量主導了其中的建設。中國地震局成立于1971年,負責管理全國地震工作,也包括全國地震監測預報,在職能上,擬定國家防震減災工作的發展方針政策、法律法規等,和地震行業標準并組織實施。

中國地震局在2010年啟動了“國家地震烈度速報與預警工程”,后該項目進入發改委立項程序,計劃投入19億,實現5年覆蓋全國各省。四川地震局此前披露的數據顯示,該計劃經費在四川投資近1.6億元,相當于全國的1/10,將建設1198個地震臺站;同時四川省又投資6605萬元,再建221個地震臺站,總共投資2.3億元。

就該項目的建設情況,四川省地震局對經濟觀察報回復,正在四川省實施的國家和省烈度速報與預警工程項目建成后,將在地震后通過政務網、教育網、手機APP、互聯網和媒體(包括電視和平面媒體)向全省21個市州提供秒級地震預警、1-2分鐘提供地震速報、2-5分鐘提供烈度速報、10分鐘-2小時給出災情評估。

在公辦系統中成長起來的減災所成為了一個“異數”,王暾對經濟觀察報表示,其所主導研發的預警項目已經具備服務能力,已經為四川多個市縣級部門提供預警信息服務。

中國災害防御協會副秘書長高建國認為,中國防災減災體系一直以國有經濟為主導,地震預警作為一個細分領域,目前這項技術在中國的發展分為官方主導和民間主導兩種路徑。但這是個既有公益性,也有商業性的行業,所以很適合公辦、民辦兩者并行的發展路徑,兩類主體的競爭與協作,更有利于行業發展。

競標失利

作為民營企業和非盈利性研究所,經費是王暾需要解決的大問題。王暾對經濟觀察報表示,該項目共花費1億多元資金,來源有兩方面,一是政府的各種政策補貼以及專利使用費,公司主要資金來自硬件設備銷售,主要是預警傳感器,銷售給包括學校、社區等公共空間、大型基礎設施等業主。對于服務方式,王暾稱,面向公眾個人是公益的免費的,包括手機APP植入,面向學校、社區、工廠等是需要收費的,這也是一個通用的服務方式,也是地震預警領域公益性和商業性并存的特點。

在2011年4月,減災所發出了成立以來第一條地震預警信息。一直以來,監管部門在地震預警的服務商需要供應商來落實,2014年,王暾開始爭取進入中國地震預警系統供應商行列。

王暾對經濟觀察報表示。“但在2014-2015年,我們的合作公司曾經去競標,但沒有中標,也沒有得到其他方面的積極回應”。

地震預警系統提供商,應遵循的相應采購標準,四川省地震局回應經濟觀察報稱,國家重大項目建設要求,涉及勘查設計、建筑工程、安裝工程、監理、主要設備、重要材料、軟件等,應該按照我國《招標投標法》和《政府采購法》要求,以公開招標方式開展采購工作。

高建國認為,國家一直鼓勵和引導社會和個人開展地震群測群防活動。政策導向是,不斷優化產業結構過程中,政府簡政放權,并對社會資本開放。2014年12月《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加快應急產業發展的意見》中提到,監測預警是應急產業重點方向之一,基本原則是以市場主導,政府引導,充分發揮市場配置資源的決定性作用。

高建國稱,目前中國地震預警領域,一直存在“管干一體”的模式,即地震主管部門即負責監管,同時也建設了相關預警系統,這種模式不利于吸納社會和個人力量。他認為,在地震預警上,應該多部門共同向國家提供服務。“我只是一個技術人員,創業時覺得攻克技術就行了,根本沒有考慮到這些問題”,王暾對經濟觀察報表示。高建國稱,目前地震預警也是整個地震防災體系中最先出現民間力量萌芽的領域,但這種力量的發展還需要一個過程。

據王暾介紹,團隊后來尋求向市縣級地震部門提供服務,得到了包括成都市應急管理局、成都市防震減災局等地方政府部門的認可。目前為止,減災所所有合作都來自市縣級部門,沒有與國家地震局及各省地震局合作過。

授權之惑

地震局的謹慎并非毫無緣由,地震預警作為一個極為敏感的領域,能否授權民營機構發布以及如何授權仍有一定的爭議。

2015年8月,即發生了一次疑似“烏龍”的預告事件,該月11日,成都高新減災研究所發布了一則“北川發生6.0級地震”的消息,但地震并未發生,此后,國家地震臺網中心官方微博認為,這一消息為成都高新減災所預警系統誤報所致,減災所則否認是系統誤報,而是一次有計劃的演習。

四川省地震局對經濟觀察報回復,地震預警技術是減輕地震災害的手段之一,建設地震預警系統是重大民生工程。但地震預警存在一定的誤報風險,可能引起公眾恐慌,影響社會穩定。

高建國認為,政府應該有不同的渠道獲得信息,既要有地震部門、地方政府傳遞的信息,也要有社會力量傳遞的信息,這樣更有利于災害前不發生誤判,以及保證人民群眾不受到災害威脅。

2015年,四川省政府曾就《四川省地震預警管理辦法(草案代擬稿)》公開征求意見,并提到地震預警信息,由省政府授權省防震減災工作主管部門統一發布。其他任何單位、組織和個人不得擅自以任何形式向社會發布地震預警信息。

該草案如若通過,則意味著市縣級管理機構無權發布預警信息,王暾稱,為此曾向給四川省委省政府寫信,對上述條例提出意見。目前,上述暫行仍處于征求意見的狀態。

那么目前地震預警信息的發布權,究竟可以給什么級別的單位?四川省地震局表示,《中華人民共和國突發事件應對法》第四十三條規定,自然災害的預警信息應當政府統一發布。

經記者查詢,該法律第四十三條規定的具體內容是,可以預警的自然災害、事故災難或者公共衛生事件即將發生或者發生的可能性增大時,縣級以上地方各級人民政府應當根據有關法律、行政法規和國務院規定的權限和程序,發布相應級別的警報,決定并宣布有關地區進入預警期。

王暾對經濟觀察報表示,地震預警信息只能由相關部門發出,減災所在四川多地的地震預警系統,都是在政府部門授權下開通的,其中政府作為信息發布方,減災所作為技術服務方。

但王暾稱,減災所的系統在四川省很多市縣,尤其是地震區的市縣仍然沒有得到應用,他還在努力突破與這些市縣的合作。

對于減災所的下一步計劃,王暾稱,希望把地震預警作為基本公共服務覆蓋到其他省市區域,但面臨的最大問題仍然是,拿到各級各地的應急管理部門的授權書。

同時,面對公眾,要把地震預警功能內置到更多的電視和手機上,對公眾進行地震預警系統的全面科普;面對行業用戶,希望向各地業主提供服務,包括學校、高鐵、社區管委會等。

版權聲明:以上內容為《經濟觀察報》社原創作品,版權歸《經濟觀察報》社所有。未經《經濟觀察報》社授權,嚴禁轉載或鏡像,否則將依法追究相關行為主體的法律責任。版權合作請致電:【010-60910566-1260】。
大科創新聞部記者
關注硬科技領域,包括機器人及人工智能、無人機、虛擬現實(VR/AR)、智能穿戴,以及新材料領域。擅長企業深度報道及上市公司分析報道。發現前沿技術、發展趨勢投資價值。
糖果派对2投注